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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07 | ZT 张良皋:中国建筑文化再反思(建筑师 PK 作家)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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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韵律的美,叶先生一语中的,韵律美,或曰节奏美,是建筑美的基石,是与音乐同根,而区别于其他艺术的美。韵律出于重复,而重复是建筑的绝对需要。叶先生精辟地指出:“工匠心态在今天最常见的表现是:习惯于重复作业。”岂止今天?自邃古而已然!一列柱子,一层斗拱,一排窗户,一条栏杆,一行瓦陇……莫不要求精确的重复,叶先生断言艺术家应当:“以重复为耻”,对建筑不适用。早有建筑理论家写出一本书(Schofield: The Theory of Proportion in Architecture,——建筑比例原理,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8)以严格的数学证明,公认为最美的黄金比矩形,是最容易重复出现的矩形,例如,一个正方形纵横各若干刀按不同比例切成矩形块,可能出现的矩形块以符合黄金比者最多,也就是最容易重复出现的形状乃是最美的形状。这位先生把建筑美的两个最重要范畴——节奏和比例——统一起来了。工匠以重复为天职,工匠心态乃建筑美的源泉。

二是雕塑的美。雕塑有具象一面,有抽象一面。具象的内容可能是神话、故事……允许幻想、虚构。抽象一面就是轮廓、光暗、虚实……在形体上的分布,这一面的美感归根结柢出于平衡,可归之理性。人类有趋向平衡的本能。人们作画,就要懂得抽象平衡。不具象,无内容的画,有时也出现美,就是由于轮廓、光暗、纹理、色彩等取得了平衡。这一点,雕塑工匠最为敏感,有本事的就升格为雕塑家,西洋建筑几乎只有石材可用,石工是主要工种,石工的顶尖人物雕塑家常常左右建筑大局,西洋建筑的形体美或曰雕塑美成了强项,几乎习惯地把建筑做成放大了的雕塑。在不懂中国建筑美的人心目中,雕塑美也几乎成了唯一的建筑美。这种习惯思维已成西洋建筑师的最大误区,几乎还未见任何一位大师有所觉察而认真走出这个误区。

三是结构的美。这就纯然是理性之美,是物理学中的力学之美。不合理的结构就是病态结构,就不美。作出合理的结构要求工匠当行出色,自必出美。诚如叶先生所言,中国木构建筑美表现得最为自然、充分因而出现了最为清纯的结构之美。西方石构也有排除万难充分表现结构之美的,例如哥特式建筑。古人若要求建筑作出结构之美,除了工匠,谁作贡献?西方到现代逐渐发现结构之美,努力弘扬,出现了大量具有结构美的建筑。但抱歉得很,我不能不指出叶先生所举巴黎蓬皮杜艺术文化中心是恶例,设计人走火入魔,使这个中心在造型上形成了巴黎的疮疤,结构上仅能提供笑谈。如果疮疤和笑谈是设计人的本意,则本人之为非作歹以沽名图利,要远远恶得超过约翰逊之在纽约搞AT&T。

四是装饰的美。叶先生认识这一点,比一些高喊“装饰就是罪恶”的理论家要高明通达。有些仿佛具有“现代美感”头脑的人认为装饰纯属多余,正像半瓢水的新诗人反对押韵。装饰,包括彩画、线脚,在建筑中就是强调节奏感,出现韵律之美。至于叶先生把壁画、挂画、雕塑等陈列品作为建筑装饰则令我们愧不敢当。这些陈列品是主角,建筑不过是容器。陈列品可以迁换,并不永久属于建筑。建筑应该与陈列品相得益彰,但须甘居背景,甘为配角,通常不宜喧宾夺主。

五是诗意的美。这一点应令建筑师欣慰,因为叶先生以文学家的睿赏,把建筑所表现的匠心提升到文心:“诗意”几乎就是“文心”的同义词。前文说过中国“匠学七美”;群体之美、空间之美、色彩之美、虚白之美、层次之美、呼应之美、和谐之美,几乎全部可被叶先生所举“诗意的美”所包罗。其实西洋建筑在奉巴黎美术学院的建筑美学为宗的时间,已经逐渐接近中国建筑美学。但机械美学并不等待,横空出世,经一代天才大师的鼓吹,几乎全盘取建筑美学而代之。这一段弯路不可能走得太远,不到一个世纪,人们觉察了,所以有“后现代”建筑之出现。后现代建筑美学如何与中国建筑美学汇合,后现代建筑如何更好地吸纳“诗意的美”,中国建筑师应该负起更大的责任,因为中国建筑师理当更多解悟“诗意的美”。

原始的、粗糙的、因陋就简的工匠心态或曰“匠气”,当然不是一切,当然应该提升。但是这样历史任务早就被工匠老祖宗们完成了。自从中国走出“大匠”,西洋走出建筑师(Architect,也是“大匠”),他们也早就扬优弃劣,取得了心态的自由。现在的大匠们,几乎可以做到一切想到的事,只看他们如何运用这种自由。叶先生将“我们许多城镇建筑景观杂乱不堪、互相雷同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归咎于工匠心态,有欠公道。真正的原因我看应归咎于我们的建筑师同行滥用了他们拥有的自由。他们在“个性”、“创新”之类廉价口号的蛊惑下,误以为“为所欲为”就是“个性”,“见所未见”就是“创新”,误解“以重复为耻”而处处标新立异,误以为“想得到的事”就是“办得到的事”,而“办得到的事”就是“应该办的事”,所以人们走遍全国,但见千奇百怪,虽曰:“互不雷同”,却早已杂乱不堪。在“杂乱”一点上,全国“统一”乃至“雷同”了。本为“求异”,却变“趋同”,给辩证法提供了一个代价高昂的幽默例证。

叶先生第三点鼓励我们“走进现代思维”。这“现代思维”汪洋浩瀚,漫无涯际,走向何方呢?幸亏叶先生往后的表述里说得相当具体,不难理解。

叶先生首先要求我们承认“建筑是一门艺术”,我想当今大多数建筑师都认同此点。他接着作注“而艺术是需要想象的”,这里立即会出现歧路。诚然,一切艺术都需要想象,但建筑更需要理性,要从理性出发,通过想象的桥梁,或者“插上想象的翅膀”,最后复归于理性。我们的老师、哲人、智者——童隽先生,不止一次地向我们呼喊:“Architecture must be reason!”(建筑必须理性)建筑都该以理性之美为基础,经过大匠的巨手提升,一切物质因素都可升华为想象的美的素材,纳入建筑构图而还原为美的体形、美的空间、美的群落、美的环境。我们的老师谭垣先生说得更晓畅通透:“建筑是大艺术,不是小艺术,放大了的小艺术不是大艺术”。叶先生所贬斥的“那种否定建筑艺术属性的建筑师”,大概否定的都是建筑的“小艺术属性”——把建筑真个100%等同于绘画、雕塑。他们的言辞可能偏激,但反对的对象正是处于“初级阶级”的工匠意识——“匠气”,与叶先生的高见相当合拍。

建筑之美应与天文之美、地理之美、数学之美、物理之美……同样是宏观之美、巨人之美,同时也是科学之美、技术之美,那些从来不感觉这些领域内有美之存在者往往就识小而不识大。大家都知道,正是20世纪初叶的机械之美陶醉了一批敏感高识的建筑师,因而出现了一场几乎可称“革命”的现代主义运动。后现代主义者的努力如果意在把这些理性的美提升到诗意的美,他们就是叶先生的同道,他们就对了。

叶先生说:
其次,美是流动的,任何一种美的形态其能量是随着时间而消耗的,因此,在审美领域不存在永恒不变的美学法则和规范,那种把艺术风格和形式定于一尊的做法和想法,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叶先生把问题提得很大,很深,在美学领域,大概是个久经驳难的问题,我也在考虑该不该知难而退。但我想也不妨从简思考,这个问题似乎可以简化为:“美有无永恒性”?而建筑师的回答应该是:“不管它美有无永恒性,姑且让美学家们再争论一千年,建筑师应当为建筑争取永恒的美。”这个道理属于常识,建筑不是一次性消费品,建筑的寿命通常比人的寿命长,建筑从来就具有“相对的永恒性”。建筑构成环境,环境不仅是生活容器,也是感情容器,感情尊重永恒,所以要求感情的容器具有永恒的美。

把否定美的永恒性表述得像叶先生这样不留余地似乎具有当代的商业气息,这为各种新商品之顺利上市提供了理论基础,也为建筑界的各种新鲜-ism披上哲学外衣。目前建筑界流行“过时恐怖症”,动不动有人要求建筑“三十年不过时”,“五十年不过时”,否定美的永恒性的说法也能为这种恐怖症患者提供安慰剂。这些患者如果要知道病根,该听听钱钟书先生的忠告:“赶时髦的代价就是过时”。建筑如果不那么热中于赶时髦,又何必担忧过时!“时髦建筑”(我的开蒙老师戴念慈提出此词)如能办到若干年不过时,只能说明它在发昏比赛中暂时占了上风——暂时还没有一座建筑比它昏得更厉害。

世界上没有不过时的事物,却有永恒的事物,鄙意以为,建筑之美即一例。只要地心吸引力存在,垂直和水平表示稳定是美的。健康的心脏永远要求均齐的节律,所以节奏是美的。人不论处于静态还是动态都要求平衡,所以平衡是美的。谐和的声音悦耳,调和的色彩养眼,所以和谐是美的。这些都是建筑的美;姿势稳定、节奏均齐、形态平衡、相互和谐的建筑,就已取得永恒之美的必要条件。在建筑领域,“美学法则和规范”,不能与“艺术风格和形式”混为一谈。美学法则和规范的永恒性,丝毫也不妨碍艺术风格和形式的流动性。建筑师在追求艺术风格和形式的流动性时,不能打破美学法则和规范的永恒性这一条底线。建筑应当追求永恒。在建筑领域之内如此,在建筑领域之外的艺术也未必不如此,不过,那已非笔者学力所及,未敢枝蔓。

叶先生说:
艺术的发展是无限的,艺术的方法也是无穷的,因此艺术创作(自然包括建筑设计)已经合乎逻辑地走向了多样性,并且形成相互并存的格局。这意味着艺术家(建筑师)已进入一个“各显神通”的时代,彼此尊重成为他们基本的处世哲学,那种互相诋毁、互相否定的态度已经不合时宜了。

金玉良言,故尔全引,但须加注。诚然,艺术发展无限,艺术方法无穷,但建筑设计却是“有度”的。建筑师必须在接受约束的条件下“各显神通”。“走向多样性”、“互相并存”就是约束,前提就是承认对方的存在,在建筑,就是不容冲犯,显出的神通是与环境相得益彰,而不是“孤雁出头”(借用风水家术语)。“彼此尊重”不仅是建筑师们的处世哲学,也是他们作设计的造型哲学。任一建筑环境都是一台戏,不容害群之马只顾自己“抢戏”而使全台砸锅。叶先生认为“艺术家……彼此尊重成为他们的处世哲学”,未免过于乐观,“互相诋毁,互相否定”,自古已然,于今为烈。对他人、对古典、对传统……动不动“全盘颠复”,已成洋艺术家的口头禅,我们不能不防。

叶先生告诫艺术家“以重复为耻”,要“追求独创”,“要求每次创作都是一次新的焰火!”真正鼓舞人心,可惜在建筑界办不到——在其他艺术门类也未必全然办得到。何况有时“重复”竟是美的源泉。这里我们只说建筑,赖特大师把他的住宅设计理念或许重复了一千次,博塔一直在推行他的一明两暗三开间住宅,不过他们都是变了花样(行家称为Different repeatition)人们不易觉察而已。他们对美国或欧洲生活方式的解读精到,受美国人、欧洲人的欢迎,不重复倒会令人失望。2002年,我在洛杉矶市中心区观光,女主人Sylvia Wallis建筑师热情陪同,看到一处据说是歌剧院在建工程,我说这建筑好像在学盖里(Gehry),女主人笑了:“就是他!”再走不远,看见一簇精光锃亮的玻璃圆筒,我说这建筑好像在学波特曼(Portman),她又笑了:“正是他!”这使我感悟:市场经济,卖出了品牌,不重复自己就没人要。我再扩大范围思考,众多大牌洋建筑师独创能力都有限,只有一手本事,只能推销这一手本事,只能就这一手本事拼命吹嘘,从广告语言升格为“流派学说”,我们应当理解,却不宜轻信。在我们为创办华中科技大学建筑系而四出求经时,问童隽先生,我们当如何对待流派,童先生出语直率:“有饭吃的建筑师都不搞流派,没饭吃的才搞流派”。我冒昧追问:“您自己不是写过一本《新建筑与流派》吗?”童先生正色道:“那有什么意思!”照我日后感悟,童先生的话“洞穿七札”。建筑师这一行确有一股“主流”,手头有干货,所以有饭吃,不须宣传自己,不称“派”,所以没有“主流派”。搞流派的大底是偏才。罗杰斯只有一手本事,蓬皮杜中心一旦得售,他的技术就凝固,到处贩卖他的“炼油厂建筑”,自称或被称“高技派”。到中国来表演广州歌剧院“沙漠双砾”的哈迪德,到处卖石头。她为中国人熟知的代表作是香港山顶俱乐部,但肯定不是第一例的“页岩建筑”,我1996年路过伦敦看见一次泰晤士河廊桥竞赛,哈迪德出手的就是页岩。她1994年所作维也纳Spittelau高架桥也是页岩。别看她的“双砾”不同于页岩,那“创意”有人举报还是从波士顿市政广场抄来的,她自封或被尊为“解构派”的代表。这些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建筑百花园中不能缺少昙花,他们就是。

叶先生下面一席话令人喜忧参半。他说:“现代艺术家都把创新视为艺术的生命,并认为创新需要大量的实验和巨量的付出。”我们都懂:“创新是艺术生命;创新要付出代价”。叶先生显然是为建筑师呼唤社会支持。

我们当然要感谢叶先生的盛意。如果建筑用的是“集成创新”,用成熟的技术,则实验及其付出是很有限的,几乎是无风险的。若是非理性的创新,那就该三思而后行。我恰恰看过两处奥运场馆,一处是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一处是2000年澳洲奥运。前者刻意求新,冒巨大风险,结果失败,使蒙特利尔市负上巨额债务,据说要50年才能还清。后者十分理性,用的全是成熟技术,很现代,很绿色……平安顺利,皆大欢喜。中国当局对建筑师表现了与叶先生相似的盛意,但按近年中国情况,中国建筑师并未受到多少嘉惠,而外国建筑师倒多数十足兑现。他们在中国大做试验,要中国大量付出,中国建筑师只能干作看客,对叶先生的高见投赞成票或反对票都毫无意义。叶先生接下去:“换句话说,想要一件成功作品的诞生,就必须容忍上百件平庸作品的出现。”这上百件平庸作品,不知是否即上文所说的“大量的实验”和“巨大的付出”。这在建筑界是从来未有的事。一个建筑师如果要出一件成功作品,须某某方(叶先生未说出主语,我们或许该填个空:“某冤大头”)容忍上百件平庸作品的出现(这“出现”在建筑界通常意味“建成”),这位建筑师还能混饭吃么?有如此度量的冤大头恐怕在全世界也难找。一位作家写一百本平庸作品,了不起费一吨稿纸;一位画家画一百张平庸作品,了不起费一吨颜料;一百件平庸建筑作品所耗建材当以若干万吨计,这“付出”是否太大了些呢?叶先生不妨为建筑师如此仗义执言,建筑师们自己却未免难于启齿。

叶先生说:“那种对于别人的创新尝试格格不入的人,至少说明他尚未进入艺术的现代语境。”鄙意以为,超民族、超地域的建筑现代语境尚属言之过早。我曾在一篇关于国家大剧院的建筑设计与叶廷芳先生商榷的文章(《从中国走向世界》,载《重庆建筑》1999.1,P72-75)中说到:“中国建筑师只应当也只可能用中国话做中国梦,正像贝聿铭先生精通美国话,也免不了用中国话做法国梦(指卢浮宫门庭在金字塔玻璃罩下是一座中国下沉式窑洞)”。君不见,那英国公民扎哈•哈迪德女士理当精通英国话,她对广州歌剧院的“创意”(如果不是抄袭的话)难道不是用阿拉伯话做中国梦么?我到过阿拉伯地区,知道那里多沙漠、砾石。哈迪德是阿拉伯裔,三句不离本乡,也许把她认为最美好的景观献给中国,但对广州并非吉兆——广州何必如此急于沙漠化呢?不同文化有不同语境,不能用陌生的、异乡的语言冒充新的建筑语言。

叶先生的第四点建议是“放眼世界高标”颇接触实际,是全文重点。他说:“各国建筑师都跨疆越界,被邀去他国设计一些重要的,甚至是国家级的标志性建筑,早已司空见惯,成了国际惯例”云云。不幸,叶先生所举诸例都在欧美国家之间,说纽约世贸中心是日本人设计也不准确,那位“日本人”山崎实是地道美国人,1921年出生于西雅图,不过祖籍日本而已。大牌建筑师跨疆越界搞设计也有跨得更远的,但比较不那么“司空见惯”。叶先生当然知道,欧美之间,文明同源,文化心态和生活方式的差异不大,建筑师们跨疆越界,互相代劳,几乎不成问题。叶先生已经注意到“这些现象在那些建筑大师云集的国家尤其普遍。”既然大师云集,当然都是建筑强国,自必平等相待。就当今的情态而言,中国建筑师显然处于弱势,我们能有几位国际公认的大师够格到外国去还席呢?“高标”与否,人家说了算,中国建筑师本事再大,也只能“屈死”。

叶先生怕我们委屈,顺便带出一句:“与此同时我国中青年一代建筑师也开始在国外中标”。岂止在国外呢?叶先生没说他们也在国内帮外国建筑师中标。到中国抢滩的外国建筑师,几乎没有例外,都仰仗中国人或华裔洋人鼎力相助。这些外国建筑师的本事都只那么一手,经不起中国人一学。我曾见一次国内设计竞标,参赛作品几乎全是学盖里的“太空合金建筑”,学得那样逼真到位乃至超过盖里本人,盖里见了也要瞠目结舌——他的本事在中国人眼底不过是一学就会的小儿科。据说人们感慨:“当今建筑界,谁狂得过哈迪德?”这话经不起揭老底,照说她在中国人面前狂不起来。“扎哈•哈迪德事务所留在广州的设计师都是华人,四位大陆留学生,一位来自香港,一位来自台湾,他们的敬业精神,对设计的投入,创造能力,特别是造型能力,都是很值得钦佩的。”(《新建筑》2006.4,P44)原来哈迪德在广州的“台”,是靠华人“撑”起来的。“实际上,所有的技术图纸都是珠江院来主导完成的,扎哈•哈迪德事务所主要解决概念和设计效果。”“在剧院的功能方面,珠江院比扎哈•哈迪德事务所更加熟悉,所以由珠江院提出功能布局问题……”(以上引语并见冯江、徐好好《关于珠江边两块石头的对话》《新建筑》2006.4, P42~44),哈迪德在广州做的竟是无本买卖。诚如叶先生所言:“中国人的智慧不亚于世界上任何民族”,此语在建筑界更真。我们华中科技大学建筑系是一个年轻的系,我们在北美的校友,处激烈竞争之境,只要愿意继续搞建筑,就不必改行,哪怕许多建筑师事务所纷纷裁员、减薪乃至倒闭,我们的校友在著名建筑师事务所都能担当台柱,有时“杀回”中国帮外国老板抢滩。为哈迪德在广州撑持大局的珠江外资建筑设计院院长黄捷,就是我们的校友。更不必论到建筑系老八大家的高才捷足之士。说来话长,中国建筑师为外国人垫脚,也不自现在开始。名震寰宇的赖特大师,到晚年不但江郎才尽,甚至濒于身败名裂。幸而招到中国弟子如笔者的开蒙老师汪坦,特别是汪先生的学长周仪先先生(美国名Linpo)为之撑持,才得转危为安。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局面,恐非中国建筑师们本身微力所能扭转,须得叶廷芳先生这样的高识之士理解、扶植。

叶先生却预先退了一步,他说:
一个国家想要在建筑上为本国或本民族争光,不一定非要自己的建筑师一显身手,也不一定要以本民族的传统风格为基准。只要这座成功的建筑物耸立在你的土地上,就显示了你作为业主的慧眼和格调,你和你的祖国就获得了荣誉。

原来叶先生主张不妨请外国人来为我们的业主和祖国获得荣誉,这倒不失为获得荣誉的简易法门,无妨在北京2008奥运会试一试。我们以天价礼聘外国体育高手、世界纪录创造者、奥运金牌获得者……一齐来,代表中国出场,务必囊括全部金牌而后罢,不费吹灰之力,荣誉就全归于我们的业主和祖国。奥运会的游戏规则似乎尚未为这类主张开门,即使允许,我们获得了“荣誉”,这荣归何方?誉于何有?此计似宜缓行。

叶先生说:
如果一味要求从民族传统出发,要求一看就像什么,有时反而会束缚往自己的手脚,而在国际智慧共享中失去很多实惠和份额。

如果我们民族传统是一个有价值的传统,我们要求从这个传统出发,十分自然。我们不要求,别人倒替我们要求了,作出了成绩,应当算是趣事吧?我在澳洲游历到首都堪培拉,那里的使馆区是旅游点。澳洲政府很大方,免费为各使馆提供土地,但要求各国充分表现其民族特色,这也不过分吧?我看埃及,几根傻大黑粗的柱子很能代表埃及,但太原始,不够美观。看希腊,只有我们从希腊学到罗马、文艺复兴、现代……而又到后现代的行家懂——希腊人用了后现代“符号论”的技巧,一般人懂不了。看美国,用了一点“乔治式”,不引人注目;引人注目的是三层楼高的金属围护栅栏,表明他们树敌太多,日在恐怖之中。看英国,本是澳洲的“宗主国”,却拿不出专属英国的建筑特色,干脆不理,做了一栋现代式。看日本,日本人缩手缩脚,只用了一点据说是日本僧人发明的“利休灰”(带绿的灰色)。他们知道稍一放手,就会侵犯中国的知识产权。……唯独中国使馆,大大方方运用了中国传统,无疑是全使馆区的第一亮点,绝对冠军!我当时与同游旅伴谈论,用了外交辞令:“这座使馆很美,但还不一定是我们第一流建筑师的第一流作品。”现在打听清楚了,这座使馆是佘畯南先生的大作,佘先生当然是我国第一流的建筑师,但我们都知,作中国传统建筑并非佘先生的强项。我们的确可以拿得出比我国驻澳大使馆更美的、出于当代建筑师之手的中国传统建筑。我们应当感谢澳洲政府,他们出了一个很好的题目来考考全世界的建筑师:你们究竟能拿出什么样的货色来公平较量?
叶先生接着举出几个“与国际接轨”的例子:“已建成的上海金茂大厦,在建的北京国家大剧院和奥运国家体育场以及首都国际机场二期扩建工程,这样一些标志性建筑都实行了国际招标,并都让外国高手们中了标。”我不敢一笔抹煞这些建筑可能有而且应该有的优长,总该货真价实,物有所值嘛!但叶先生说:“这是一个明显的进步”,却令我悲从中来:究竟是我们的祖宗不济事,还是我们当代人不争气?怎能容忍这样的“进步”?如果这也算进步,则一切弱小民族都不难取得同样的进步,至少在建筑领域稳操胜券——把建筑设计权拱手让人就得!

恕我一句话管总:这些西洋高手,无一例外,搞的都是“雕塑化的建筑”,这是西洋“五千年一贯制”的建筑传统。西洋老同行劳碌了五千年,并无一人堂堂正正走了这个石匠当家的西洋建筑传统。他们的后代也并不都争气,很多人都“目无余子”,高视阔步开倒车。我们看上世纪出现的现代建筑,还是理性的、有机的,还算得上高级生物;我们请来正在表演的一些高手作品,都在搞“表皮”,以一张无比昂贵的表皮来笼罩一切,看上去都成了单细胞生物。就这么一手本事,我看他们互相见面,交流作品时,也只能相视而笑。他们只能玩弄一点雕塑的美,还未必真美,什么“结构的美、韵律的美、装饰的美”都已被置之脑后,甚至根本玩不转。他们根本不懂叶先生所主张的“诗意的美”——我将它分为“群体之美、空间之美、色彩之美、虚白之美、层次之美、呼应之美、和谐之美”,他们从来没听说。即使他们也多少搞出一点美来,那置之全人类建筑审美因素系列中也只能处于初级阶段。中国建筑传统在全人类建筑史上的地位,外国人未识别出来,中国人更横加鄙薄,这该令我们忿忿不平。

我们邀请外国名家到中国来,如果意在检验中国建筑传统对外国的影响若何,学习他们对一个于他们为异类的文化传统如何解读、如何诠释、如何出手付诸实践,再看效果如何,国人世人观感如何,对世界会产生何等新的影响……则礼请“客卿”之举,于已于人都必有益。但若不加别择,事先承认他们都是“世界高标”,花费大量民脂民膏,为“业主”粉饰“慧眼”和“格调”,就只能出现负面意义。须知叶先生所称“业主”,在今日中国,决非十三亿人民,而只是主事的官僚机构,肯定逃不出一个意中的结果:“建筑的失败总是源于官僚机构对形式的任意干预”(当代权威建筑评论家肯尼斯•弗兰姆普敦《现代建筑——一部批判的历史》三联书店2004年3月北京第1版《第三版序》)。这些外国建筑师们似乎都来者不善,对中国建筑传统未怀丝毫敬意,而表现肆无忌惮。设计北京国家大剧院的安德鲁说:“我来就是为了割断历史”。“要保护一个古老文化,最好的方法是把它逼到危机的边缘”。他的目标就不怀好意。下一句作了一点遮掩,提出了他认为“最好的方法”,把别人的文化“逼到危机的边缘”,之后,又待如何?他没说,想来不过听其自生自灭,要死早断气而已。库哈斯提出了CCTV大楼的“双拐”方案。此君倒也似乎不怕累,找了一点“理由”,说是“中央电视台有两种人,一种搞工作,一种搞艺术,到空中相会”,(4月2日香港凤凰台介绍)。就凭这点“理由”,要中国人耗资巨亿,建成那一对歪头斜脑的“双拐”,无端悬空挑出75米,声言是为了“挑战地心吸引力”,他不知铁道悬臂桥老早挑出几百米还跑火车,更以为中国人不知地心吸引力是啥。这位大师的“学问”,叫人纳闷他怎能在欧洲混得顺。怪不得有的网友呼吁“建筑慎言理由”,像库哈斯这样的“理由”听多了于神经健康不利。更有趣的是一篇“专家评委”的评语:
专家评委认为这是一个不卑不亢的方案,既有鲜明个性,又无排它性,作为一个优美、有力的雕塑形象,它既能代表北京的新形象,又可以用建筑语言表达电视媒体的重要性和文化性,其结构方案新颖,可实施……
2006.8.1 杭州《都市快报》

如何“不卑”?如何“不亢”?既有鲜明个性,又怎能无排它性?究竟是建筑还是雕塑?优美乎抑怪诞丑陋乎?有力乎抑摇摇欲坠乎?北京新形象该当如何?它怎能“代表”?它用了哪一“句”建筑语言表达了电视媒体的重要性和文化性?其结构方案“新颖”乎,抑陈旧乎?一旦实施,不幸遭恐怖袭击,会不会轰然一声倒坍,逃不出一个人来?能否有劳众位专家评委,对此文逐句作注,为我辈愚顽指点迷津呢?

扎哈•哈迪德本事似乎更大,她开发了“沙漠砾石”这一产品系列。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也决不会有两粒相同的砾石。哈迪德女士有福了,她已经在全世界贩卖“沙漠砾石”。按照叶先生提出的耻于重复自己的艺术要求,哈迪德究竟算不算在重复自己呢?她大概永远不会自觉可耻,她已经拥有永不重复的无尽之源——Zaha品牌(英国人如此恭维她)的沙漠砾石。倒是埃及古人应当难为情,他们为何把沙漠砾石费老劲“建筑”成金字塔,竟未想起直接兜售石头!哈迪德本事虽然大,却只有一手,未必够格奉行叶先生“不重复自己”的信条。从她对“和谐”所发的高论一听,便知她对建筑尚未入门。她说:“和谐?周围都是狗屎也要我和谐?”在我们尚未入建筑之门时,最难理解的就是和谐。待到略知一二,便知和谐是建筑所应追求的最高境界。这一点,中国学生比西洋学生较具优势。中国建筑历来以和谐为极致,风水术的精义就是不容对天然环境和已成建筑有任何冲犯,后来建筑必须无条件尊重已有建筑和地貌现状,所以整个建筑环境呈现和谐,相沿勿替,做到“可持续发展”。对哈迪德而言,我们还可归因于文化传统不同而为她解嘲。她的老师,老师的老师……都不可能教她这一手,西方的建筑至今仍是放大了的个体雕刻,亨利•摩尔刻两块石头互相呼应已足令他名传一世,哈迪德在广州玩两块石头未必不自摩尔取得灵感因而取得“进步”。不能否认,哈迪德是高智商人物。她的老师教不了的学问,决不妨碍她自家悟出。她对于“和谐”的理解就是一例,请看:
分歧的焦点在于对“和谐”的理解上。哈迪德眼中的和谐并非是对建筑对原有城市空间的拷贝或延续,而是在建筑与周围环境的强烈冲击中寻求到的一种新的空间对比关系的美。(胡赟、余雪薇《无之无化——扎哈•哈迪德与广州歌剧院》《新建筑》2006.4.P47。

话经中文文章转述,可能有所润饰,而我们不妨善意相待,相信她,已经不是前文所举“狗屎论”那样出言不逊,而是有意愿“寻求新的空间对比关系的美”,她说的实际就是风水,当然欠系统,更未说行话,意思却很到位。这种现象,经常出现在西洋稍有成就的流派议论中,值得注意。“闻道有先后”,真理常在不同时间,以不同形式出现,风水并非命定为中国人的独得之秘,其中真正的含金量早晚要被人类全部析出。如何使中国建筑文化——包括风水——在人类建筑文化宝库中取得应有的位置,中国人有不容旁委的责任。

叶先生的第五点建议是:“要接受对话时代”。既曰:“对话”,前提当然是“权利”对等;“接受”二字不可轻用,因其隐含“被动”意味。在我们某些方面尚处弱势的情况下,自我保护意识不能全然丧失。至今国际对建筑设计权存在着或明或暗的国家保护措施,我们无须带头全盘开放。在何种情况、何种条件,何种内容上,开放与否,主权操之在我。要建筑设计搞国际招标,必须严格遵守国际游戏规则,而且保留一切自主条款。

叶先生是学者,所云“对话”,重点当指学术对话。若依拙见,够格对话的双方当指东亚和西洋,这双方各有独立发展的建筑体系,二者其实早已“对话”多年。建筑之强弱异势,其实与经济、政治、军事……息息相关,中国建筑实际并未取得平起平坐的对话地位,而只能为争取生存权而呻吟。

其实,中国建筑即使争取做到了生存权,并能与西洋建筑平起平坐,也不是世界建筑发展的终点。应该看到,整合中国和西洋建筑为一体,共同发展,才是世界建筑发展的正道。人所共知,西洋建筑始于石材,“墙文化”延续了几千年。直到19世纪末叶由工业革命引发的技术革命催生了建筑的技术革命,改变了承重体系,出现了框架构造,建筑艺术得到自由,因而产生了繁花似锦的现代建筑。中国则自始盛用木材,几乎一步到位,享用框架构造几千年,让建筑艺术很早发挥到极致,明代就已“烂熟”,出现了“无建筑师的建筑—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本当成为职业建筑师的画家、文人……一齐进入园林享受更大的艺术自由。在这一意义上,中国建筑一直超前。至今,大多数西洋建筑师仍然深陷于“建筑是造型艺术”这一古老的窠臼中不能自拔,真正需要中国建筑为他们补偏救弊。

例证就在眼前,请看:
扎哈•哈迪德事务所设计师的工作方式是先做造型,不画平面,有了造型再来看功能……功能总是能做出来的。(《新建筑》2006.4, P43)

看来,“形式服从功能”的原理已过时,“造型第一!”真正裸露直白、一丝不挂的形式主义。令人诧异,有这样的艺术家,为什么不直接去搞雕塑,偏要弄建筑这劳什子自找麻烦干啥?功能服从造型,凑合造型,即使被“做出来”了,那也必然十分勉强,无适用、经济之可言。造型优先,建筑师对形式取得了绝对自由,一切听命于“个性”、“悟性”、“偶然性”,再凭什么“立意”?如何决定可、否、取、舍……?“功能总是能做出来的”,把握何在?万一哈迪德看中了中国“瘦、透、漏、皱”浑身窟窿的山子石,那里面能包得下一个歌剧院吗?哈迪德当然蠢不到如此地步,她选的是日本人称之为“愚形”的卵石,有“包容性”。这里透露了一个秘密:到中国来的外国高手不约而同搞“表皮”,是为了便于套在不同功能、形状各异的建筑上,正像“高明”的服装师设计万用服装:一个无所不包的大口袋,交差。这样的“衣服”,博大宽松,是否美观方便姑且不论,首先得浪费布疋。而形式不管功能的建筑,必然浪费空间,必然要乞灵于一些歪主意,被罩住的每一立方厘米空间都要耗费大量能源才能运转。悉尼歌剧院为当代建筑开了一个恶例。由于其造型限制,舞台两侧“台囊”无法建造,布景的贮存迁换一直是大问题。安德鲁的北京国家大剧院蛋壳高度容不下舞台上部“葡萄架”,只好深挖地下空间,高达七层楼,最大构造深度达40米。大家熟知的镜框式舞台本是一个立体十字:中心舞台、前面观众、后面延伸台、左右台囊、天上葡萄架、地下升降台:七大件缺一不可。这一形式,老早就成了舞台的“绝对形式”,任何“改善”都不免枉费心机,自找麻烦,就像一些至今立意要发明“永动机”的志士,通常令人怜悯。但对大牌建筑师而不尊重舞台布局,不论是明知故犯,抑或根本无知,都足以构成盛名之累。
与哈迪德这样的建筑师合作,当然够累,请看介绍文章:
这个配合扎哈•哈迪德的工作,就是用“结构雕塑”,因此给结构设计带来很大的难度。
很多结构工程师判断是违背了结构的原则,但是我们还是尽量去实现它。(《新建筑》2006.4,P44)

大家一齐发昏。明知违背结构原则,还要尽量实现,这不能无代价,首先要花中国人的冤枉钱。其次,必然留下结构隐患,到处隐藏着“应力集中点”,比垮掉的戴高乐机场多得多,保不定哪一点经不起超荷载就要倒坍。哈迪德的两粒砾石几乎不存在任何几何学的明确性,都像是自由曲面的缝合,任一点的应力分析都将十分复杂,纵使做出结构来,决不会出现叶廷芳先生所主张的“结构的美”。介绍文章又说:

摆脱重力是一条形式的创新之路,当然不能从本质上摆脱,只能是扩展。任何违反自然规律和与之相关的人的心理感受的做法都会产生奇异的效果,个别特例是对整体的丰富……重力的存在从某种角度上说意味着安全感。哈迪德选择了对抗,所以她的建筑能带给人别样的感受。(《新建筑》2006.4,P45~46)。

通篇奇谈,却令我感到在哈迪德的狂妄之外隐着西方整个建筑界的无奈和忧烦:西方建筑,不待日暮,就已途穷,找不到创新之路,不惜出此“摆脱重力”的下策。明知“在本质上”不可能,仍然不惜“违反自然规律”,追求“奇异的效果”。建筑究竟该追求奇异?还是追求美?“个别特例”能够无条件成为“对整体的丰富”吗?如果照哈迪德那样鄙薄和谐,放弃安全感,要“选择对抗”,“个别特例”肯定会成为害群之马,带给人们“别样的感受”肯定是恶性刺激。

善良的人们大多愿意保持一种思维定势:“后来”必定“居上”,而不愿设想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拿开倒车作为进步来贩卖,因而听到库哈斯、哈迪德们开口闭口要“挑战地心吸引力”、“突破牛顿体系”“确信建筑就是无重力的,是可以漂浮的……”诸如此类高烧谵语也恬不为怪。其实中国人本当饶有经验,我们曾遭逢把开倒车称为“大跃进”的时代,全民高烧,我们也都卷入其中。后来证明,开倒车在人类历史上是常见现象,某些人到了穷途末路,常常自觉或不自觉地以开倒车作为“出路”,人们应当以清醒头脑来识破这些倒行逆施。尊重理性相信科学的人都应该奉“形式服从功能”为建筑铁则,问题的正确答案常常是“有限个数”或“有限范围”,所以建筑设计方案应当追求必然性,追求唯一性,追求最佳化,追求“英雄所见略同”——尽管不一定“雷同”。设计竞标之所以常常取决于投票之多数就是防止偶然性,防止个人偏好代替大众同好,防止建筑以开罪某一部分人为代价而取悦另一部分人。建筑之开罪人不同于绘画、音乐、陈列品……人们可以有选择地不看绘画,不听音乐,不摆陈列品……但很难逃脱某一环境。建筑在环境中一旦建成,无异强加,哪怕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这些人也只得忍受煎熬。所以建筑的美常常推崇中性的美,安详的美,和谐的美。别的部类的艺术可以制造丑:文学可以挖苦某人,批评某事,绘画可以搞讽刺画,音乐也可搞谐谑曲,唯独建筑不能制造丑。进了建筑师这一行,都得默认一条行道:永远放弃制造丑的权利。

哈迪德们信奉的是另一种哲学,她说:

任何一个作品,有人说不喜欢的同时,肯定也有人说喜欢。这是我今天依然从事建筑这个行业的动力之一。(《新建筑》2004.4,P47

哈迪德出神入化地悟透了“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道理,坚信被人说不喜欢的事,哪怕“人神共忿,天地不容”,那另一面也必有人说喜欢。她认准了这一点,再也不怕人说不喜欢,因而“动力”十足。她努力争取制造丑的权利,下定决心开罪一部分说不喜欢的人,而取悦一部分说喜欢的人,这不失为一条秘诀,施之于其他艺术常见奇效,它甚至为人类保全了不少“精神病患者的悲歌”,为人类开拓了一片相当广阔的“精神分裂艺术园地”,但施之于建筑则已突破职业道德的底线:怎能不顾反对者的权利,下决心制造眼中钉,来取悦赞成者呢?她这一招在中国之所以特别灵验,是因为在中国颇有倒车时代的受益者依然得势,这些人是不怕开倒车的。畸形建筑在中国的畸形发展,毕竟不利于全人类建筑学术之进步,不值得像叶廷芳先生这样的高识之士赞扬。

现在似乎已经轮到中国建筑师向外国同行进忠告了。他们把建筑当作单纯的造型艺术玩了五千年,以他们的聪明智慧,财力物力,穷搜极讨,早已把可造之型造光了,到今还不力图别开天地,而只陷在造型的老窠臼里挣扎,有人乃至不惜反理性,反科学,大开倒车去找出路,即使找到中国这样巨大的垃圾场来出售垃圾建筑,又能管得几天呢?

结语:保护遗产,继承传统,通过中国建筑的文艺复兴,促进东西方建筑文化的整合交融

为了整合中西建筑文化成为一个完整的世界体系,中国建筑师的当务之急首先要为中国建筑文化体系定位。权威的Fletcher’s A History of Architecture老版本曾画了一幅建筑史之树,把中国建筑画成旁枝末叶,似乎可有可无,不足挂齿,曾引起中国建筑史家的忿懑。笔者手头的一本1975年出的第18版该书,已不再见那一张树枝图,而是将埃及、近东、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阿富汗•尼泊尔•西藏、缅•柬•泰•印尼、中国、日本、古美洲,并列为九支独立发展的建筑。如此琐碎,当然尚有可议。不同的看法会形成不同的分法。

按照叶廷芳先生所提石构木构之别,大体分为两种,不失为一种简化概念、便于讨论的思路。这首先由地理环境决定,不由分说。人类本是亲树动物,自必优选木构。埃及和地中海周边生态脆弱,树木很快用尽。在埃及,连芦苇也采伐一空,只在石构建筑上留下一些装饰性的木构和芦苇的痕迹,表示他们并非不愿用木材,而是无可奈何才跟石材打交道。中国则有幸连续七千年(从河姆渡干栏算起)享受使用木构的便利,一步到位形成框架结构,与西方之承重墙构造从出发点就“殊途”。西方经工业革命带动的建筑技术革命,发展了钢铁和钢筋混凝土材料而进入框架构造,从而与中国框架构造汇合,形成阶段性的“同归”,而且有更新的内容,显得后来居上。不过中国人的智慧并未闲置,这“七千年一贯制”的木材框架构造本身就在不断发展。在黄土取之不尽和煤炭俯拾即是的山陕高原,中国人也发展了很完善的砖工。中国石匠之聪明能干并不亚于埃及、希腊、罗马、波斯、印度……老早也独立发展了石构,随后又毫不犹豫从这些石艺精湛的民族引进石构艺术。所以我们敢说在古代文化传播的条件下,中国建筑体系相当完整,并无重大残缺。可以认为,中国已为世界建筑体系之整合打下了一个草稿,当然是以中华文化为本位的草稿,这不妨碍别的民族各有其本位文化的草稿,为世界建筑体系之整合各作贡献。

中国建筑文化具有超前性,中国建筑文化的过去曾经是西方建筑文化的未来,这亳不夸张。中国生态良好,丘陵与沼泽经纬交错,织成中国的锦绣山川,有足够的林木经得起七千年的消费,一直令中国人得以享用木构建筑。这七千年一贯制(不止于人们嘲笑的区区二千年)木构从容发展,引导中国“匠学”进入许多外国建筑学不可能涉足的领域——例如“风水”之类。很多西方建筑学至今方悟到的哲理,中国早已出现,不由得我们这些后代的阿Q们不引以自豪。话说回来,中国匠学在所涉及的各个领域的某些方面显得某种程度的稚嫩、原始、少条理、欠系统……这不容否认。相比之下,西洋匠人始终守着几块石头精雕细琢,把这种只能单纯受压的建材性能开发到吃干榨尽,令人感受西洋石构老到、精炼。林木作为建材,不论施于结构、屏隔抑装饰,可能性要比石材广阔得多,任一个天才的民族,也难把木材的性能开发罄尽。所以中国匠学虽然面面超前,却也面面浑璞:中国匠学属于一种早熟的建筑文化,浑金璞玉,留供中国和全人类自由施展精炼和雕琢,中国建筑不免也与“国步”共“艰难”,例如魏晋南北朝,发展并不完全顺利,达400年多久,但宗教建筑几乎未受影响,南北两朝廷都热心建佛教庙宇。唐朝经历一次文艺复兴,建筑突飞猛进,但好景不长,从天宝之乱到五代十国,中原板荡;入北宋,北方强族虎踞,西夏、辽、金代兴,俨然敌国,连北宋也成了实际上的“南朝”,到南宋更不振,最后为元所灭。建筑虽也一直为皇权服务,但发展肯定不正常,更达600年之久。明朝是又一次文艺复兴,全国百业宏隆,出现了难以数计的古典建筑群如武当山道场,但这个盛大的文艺复兴也随清朝之入关而夭折,建筑的发展再也不曾出现重大突破。回顾往古,比较西洋,我们不会不觉察,中国建筑缺少一次完整的文艺复兴。

中国建筑期待文艺复兴,其实也几乎具备一切复兴的条件。当清朝末代画家建筑师例如颐和园的设计者庆宽(1848~1927)凋零殆尽之际,恰恰有留学归来的正规建筑师队伍接上香火:庄俊(1888)、范文照(1893)、吕彦直(1894)和我们的老师辈刘敦桢(1897)、鲍鼎(1899)、童隽(1900)、杨廷宝(1901)、梁思成(1901)、黄家骅(1903)、哈雄文(1907)……接踵而还。他们亳不犹豫要将东西建筑汇聚交融,而且很快作出了成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就贡献出像中山陵这样近乎完美的建筑群,如果顺利发展,我们今天几乎不必再度烦言“整合”了。然而“不如意事常***”,我们的老师辈经历的时代充满内战、外战乃至世界大战,好不容易迎来了解放,理当是中国建筑文艺复兴的黄金时期,却又迭遭无尽无止的运动、斗争和集一切丑恶之大成的文化大革命。中国老一辈建筑师倏尔便到垂暮之年,无力兼顾,只好纷纷投入建筑教育,以期薪尽火传,寄托希望于新生一代。在如此险恶的政治空气中,时不时也还偶然出现带有中国建筑文艺复兴气息的作品,例如重庆人民大会堂。在我游历国外,见过不少国会、州议会等等富于文艺复兴气息的建筑之后,我才敢于断言,重庆人民大会堂委实不忝为中国建筑文艺复兴的杰作,置之世界议会建筑之林,任何人也不敢不肃立敬礼,刮目相看。重庆人民大会堂也非孤立,相当乃至超过它的高水平中国建筑名单可以开出长长一串,表明我们已有足够实力来进行一整个新时代的建筑文艺复兴,只可惜至今不具规模,不成气候,不算主流而已。

行文至此,我接到第四届中国建筑史学国际研讨会将要举行的“全球视野下的中国建筑遗产”讨论会邀请函。函中提到:“这也是一个东西方建筑遗产保护观念和价值体系交融整合的时代”,提到“整合”,而且更缜密地加上“交融”,比叶廷芳先生所提倡的文化“嫁接”更上一竿,可谓先得我心。会议主题是保护遗产,但我以为不宜与继承传统分开。诚然早有学者反对把遗产和传统混为一谈:中国的建筑遗产应当保护,中国的建筑传统则无须继承,对此,我未敢苟同。保护遗产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了继承传统,忽视继承,保护的价值就要丧失泰半。单纯为保护而保护,早晚要沦为可有可无;说得客气一点,是要把遗产“送进博物馆”,博物馆也就成了遗产的坟墓,全世界的博物馆都该关门。要使东西方建筑遗产保护观念和价值体系达到完善的交融整合,首先要中国建筑师立定继承传统的宏愿,为中国建筑补上必不可少的文艺复兴一课。

西方建筑界不产生文艺复兴补课的问题,因为他们早就大规模地、长时期地、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地躬行实践文艺复兴,为建筑之健康现代化奠定了坚实基础。日本建筑界也不再谈文艺复兴补课问题,因为他们恭恭敬敬地补过了。我到日本看他们摹仿西洋古建那样虔诚,摹仿东洋古建那样恭慎,不觉肃然起敬,我未听见人们嘲讽日本人不争气,缺乏“个性”,不善“创新”云云,那都是废话。学习就是学习,继承就是继承,日本人垫足了文艺复兴的功底,所以他们轻松自如、不动声色地作出了全面超越悉尼歌剧院的东京代代木大小体育馆,让权威评论家吉迪翁(Sigfried Giedion)汗颜。吉迪翁看了悉尼歌剧院的形式,为之倾倒,不觉失言,说“建筑本当强调功能,但对天才应该例外”。这话大概会令哈迪德、库哈斯、赫尔佐格、安德鲁……等天才诸君感到受用,但当时就被《英国建筑评论》结结实实鄙了一顿。代代木表里如一,形式服从了功能,保卫了真纯的现代意识,没有利用吉迪翁恩赐的特权。

我们期待中国建筑文艺复兴,当然不是硬要把中国建筑体系套在西洋框架内。西洋壁龛刚好安顿西洋建筑遗产,中国博古架也正好摆设中国建筑古董。把西洋和中国以及全世界的建筑遗产和古董摆进一个共同的框架,正是我们今后进行全面整合世界建筑体系的宏伟目标。我们当然也不必要求按照西洋模式把中国建筑的文艺复兴定义为一个“单打—”的历史时期。历史一去不复返,文艺复兴精神完全可能贯串在另一历史时期中,作为“补课”而不妨碍其他课程的正常进行。解放初期建筑界的口号“民族的形式,社会主义的内容”,未始不是文艺复兴精神的补课,但可惜不久便被“反浪费”一棍子打死。今天天价收购外国“高手”的“水泡蛋”、“双拐”、“鸟巢“、“砾石”……说不定正有助于我们搞中国建筑的文艺复兴,他们的天价正好作为我们文艺复兴正常消费的保护伞,这“反浪费”的棍子真还不容易一家伙打倒中国建筑头上。

话到此际,人们当然不会认为我主张排外。我拥护礼聘客卿,但不能无条件。当初国家大剧院举行国际招标,主事者要求“一看是个剧院,一看是个中国剧院,一看是个建在天安门旁边的剧院”,理所当然,说不说都该如此。后来,安德鲁不理会此条,未见我们主事者提出异议,令人费解。作为学者,叶廷芳先生反对这“三个一看”,自当别论,他至今还重申他的见解:

如果一味要求从民族传统出发,要求一看就像什么,有时反而会束缚往自己的手脚,从而在国际智慧共享中失去很多实惠和份额。

叶先生的意思似乎是“在国际智慧共享中”,客卿应该享有特权,不受约束。有没有不受约束的文学、绘画、雕塑、音乐……姑且不论,我们谈的是建筑;天下有没有不受约束的建筑?我看绝对没有!我看,为了促进东西建筑文化整合,我们还该加上一条:从事与中国有关的国际建筑活动,必须对中国建筑文化有一定的了解,到“全球视野”成为共识时,还该推广:凡从事国际建筑活动的建筑师,不论该活动是否与中国有关,都该对中国建筑文化有所了解,否则这些建筑师就不具备全球视野,就有知识缺陷,就不够格参与国际建筑活动。

但愿我们不必再为中国建筑争取生存权而呻吟,努力保护遗产,继承传统,以堂堂之鼓,正正之旗,顺利通过中国建筑的文艺复兴,为整合交融世界建筑体系作贡献。

后记

1998年7月30日《光明日报•文荟副刊》发表了叶廷芳先生一篇文章《只有世界的,才是中国的!》对中国国家大剧院的建筑设计竞赛作了一番讨论,令我们建筑师同行乐于拜读,也乐于清益。为此,我写了一篇《从中国走向世界——关于国家大剧院的建筑设计与叶廷芳先生商榷》,投寄《光明日报》,但未蒙发表。后来改投《中国市容报》,蒙该报于1998年11月4日发表在第4版副刊,同时附载了叶先生的原文以资比照。《中国市容报》为争鸣双方提供了对等机会,令我感动。嗣后又承《重庆建筑》杂志厚爱,转载鄙文(见该刊1999.1,P72~75)。

2006年9月7日《光明日报•讲坛副刊》第6~7版发表了叶先生的《中国传统建筑的文化反思及展望》,基本上重申了他在《只有世界的,才是中国的》一文的见解而议论更为详尽。叶先生又对我惠示了他的原文全稿,希望我能参与商榷,盛意可感。我在网上查知,叶先生不止在一个场合发表他的这番高见,报导的版本也层见叠出,还有《新华文摘》在2006年第23期摘要发表,这篇文章当然影响深远。至今未见建筑界回应,想必都在郑重思考之中。由于我已在前次与叶先生商榷,故尔不辞冒昧,再度撰文,以资请益。

我与叶先生曾在“建筑与文学学术研讨会”上(1993南昌,2002杭州)两次见面,深受叶先生“恂恂如”君子之风感染,推许叶先生为建筑师的挚友、益友、诤友,我们之间的讨论,必定友好,真诚,互感愉快。若有未逮,敬希叶先生和读者匡正。

张良皋 2006.12.30于
华中科技大学建筑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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